眠云本以为这只是个意外，没想到五天之后，她又在岐山见到了那个叽叽喳喳的孩子，还有一只比他更吵的绶带鸟。

“姐姐——”林长青看到眠云兴奋的摆手“我在这儿——”

“我知道，”眠云几乎想像个人类一样叹一口气“岐山范围内发生的所有事，我都知道。”

“姐姐好厉害，”林长青眼睛亮晶晶的，像献宝一样将那只绶带鸟捧到眠云面前“姐姐你看，这种鸟叫绶带鸟，是不是很漂亮？”

“是，”眠云自然知道这是什么，但她还是点头道“挺好看的。”

“这只绶带鸟是爹爹送给我的，我想把它送给姐姐，”林长青轻轻摸了摸绶带鸟的羽毛“姐姐喜欢吗？”

“……你不应该把它送给我，”眠云沉默片刻，她脑子里没多少委婉的概念，基本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“绶带鸟，也叫寿带鸟，在人类世界有福寿双全之意，这应该算是你父亲给你的祝福吧。”

虽然这个孩子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注定早死，但做父母的，总归是希望孩子能够平安健康。

“我知道，”林长青很干脆的点了点头“我读过很多书，知道绶带鸟是什么意思，但我还是想把它送给姐姐。”

“为什么？”眠云这下是真情实感的疑惑了“我并不需要它。”

“我虽然还小，但也知道，一只鸟是带不来健康长寿的，绶带鸟所带来的，只有祝福。”林长青笑容不减，他是个聪明的孩子，怎么会真的相信绶带鸟能带来福寿“我把它送给姐姐，它陪在姐姐身边的时候，姐姐就当是我还活着吧。”

“……你想要什么？”眠云伸手，让绶带鸟站在她手上，那鸟倒是半点都不怕人，亲昵的用脑袋蹭了蹭眠云的手指。

“姐姐是想给我回礼吗？”林长青蹦蹦跳跳的跑到眠云面前“可是回礼要姐姐自己想啊，如果我提前知道的话就不好了。”

“不是回礼，”眠云垂下眼睛看着林长青“是交易，你送给我这个鸟，可以向我提一个要求。”

“绶带鸟是我送给姐姐的，”林长青摇摇头“这是礼物啦，不是交易，姐姐完全不用想着要给我什么，因为礼物就是免费的。”

“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是免费的，”眠云依旧面无表情“你尽管说就是。”

“那笑一笑吧，”林长青抬头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“姐姐笑一笑吧，我送姐姐礼物，就是为了让姐姐开心的。”

眠云愣了一下，从来没有人对她提过这种要求，她尝试弯了弯唇角，却怎么也笑不出来。

“我……”眠云不知该说些什么，最后只好说道“我会遵守交易内容，练习一阵子，然后笑给你看的。”

这话说的略显怪异，毕竟笑这种东西人天生就会，哪里还需要练习？

可眠云作为神族，虽然拥有与人类类似的躯壳，却没有人类应该有的喜怒哀乐，这千年间她从未笑过，也没有做出过任何表情，如今骤然让她笑，她还真的做不来。

“姐姐加油！”林长青倒是很捧场，他拍拍胸脯道“等我下次来的时候，姐姐一定能做到啦！”

眠云郑重点头“当然，我答应过的事，就一定会做到。”

不管这个约定有多么荒谬，眠云还是认认真真的对着镜子练习微笑，这个动作很简单，可眠云却总觉得有哪里不对。

好像……她笑的没有林长青那么灿烂。

“哎呀，”一道陌生的女声传来“原来是新诞生了一个山神啊。”

“你是……”眠云迅速转头“孟婆？”

虽然眠云从未见过孟婆，但神与神之间是有感应的，哪怕没见过，也能认出彼此。

“你好啊，小山神。”孟婆大大方方的坐下“你叫我孟姜就可以了。”

与传统神话中老婆婆形象的孟婆不同，眠云面前的孟姜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女子，且身量窈窕婀娜，面容端庄秀丽，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。

“眠云，”眠云说出自己的名字，随后又道“孟婆缘何前来？”

和人类不同，神与神之间的关系很淡漠，甚至大部分神哪怕知道对方也一辈子不会见面，她和孟姜道不同，对方来她这里做什么？

“没什么事，就是过来看看。”孟姜倒也坦荡，直接把事情的经过说了出来“我在人间看到了一个小孩，他身上竟然有一股陌生的神力，我想着这神仙我也认识不少，神力如此陌生，应当是我没见过的神，合该来看看才是。”

“岐山没什么好招待的，”眠云并非讨厌孟姜，只是实话实说“如果只是来看一眼的话，你该走了。”

“这个不急，”孟姜笑着摇摇头“小山神，你应该还没有诞生多久吧？”

眠云点头，毕竟神无岁月，在她的记忆里，就是活了上百万年的神也不是没有，像她这样的千岁小神，自然算是年轻的了。

“年轻的小神啊，”孟姜语气里有几分感慨“多出去走走看吧，人间很大，你会有许多感悟。”

“我出不去，”眠云也没有隐瞒的意思，她撩起自己的长发，示意孟姜去看那去山脉相连的头发“也不知道该怎么出去。”

每个神都有自己独特的地方，就像孟婆汤只有孟婆能做一样，眠云自诞生起便被束缚在岐山，不过她不觉得这有哪里不好，毕竟她对外面也没什么兴趣。

“这样啊，”孟姜没有说话，只是摇摇头对眠云说道“小山神，我们还会见面的。”

眠云不知道孟姜是什么意思，好在她也不在意，只随便点了点头，便又对着镜子练起笑来。

“你在做什么？”孟姜本打算离开，但看到眠云这么古怪的行为顿时来了兴趣，她凑到眠云身边说道“表演川剧变脸？”

“不，”眠云仍对着镜子“我依靠愿力修行，所以要不断和人做交易，实现别人的愿望，昨天有一个人的愿望是让我笑一笑，现在我正在尝试。”

可惜尝试的结果不算太理想，镜子里的她怎么看怎么奇怪。

“我看看？”孟姜一扬眉，觉得这个愿望不同寻常。

眠云没有反驳，她做出了一个笑的表情，又问道“你觉得是哪里出了问题？”

“……因为你根本没笑啊，”孟姜可比眠云年纪大上几十倍，这点小事一看就知道“笑是一种情绪，而非动作，你只是做出了一个表情，却并没有情绪上的变化，当然会显得很奇怪。”

“情绪？”眠云似是有些不解“我知道这个词，可神不是生来就没有这个吗？”

神生来心思清净、澄澈，只有这样才不会因为人间疾苦而堕落，毕竟神的力量太强了，若是意气用事，整个人间都将化为炼狱。

“你应该试一试的，”孟姜笑着说道“神道无情，可神也不一定就真的无情，只要能控制住自己不作恶，那拥有喜怒哀乐又能如何呢？”

眠云沉默下来，不是她觉得孟姜说的不对，而是她根本不知道应该如何感受到情绪。

直到林长青再次进入岐山，眠云都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，看着眼前这个年幼的人类，她觉得人类这种情感丰富的种族或许可以给出她想要的答案。

“林长青，”眠云斟酌着开口“你是怎么……开心的呢？”

笑对应的情绪就是开心，她希望能笑，所以要问如何开心，应该没什么问题吧？

“哎？”林长青眼神里透露着疑惑，但他还是答道“这个……有很多种令人开心的方法啊，姐姐为什么要问这个？”

“嗯，因为我感觉不到情绪，所以问一问。”眠云依旧很平静的说道“你是怎么让自己开心的？”

“嗯……我不开心的时候就会去找朋友一起玩儿，我有很多朋友的，姐姐也是我的朋友。”林长青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脸“姐姐和我一起玩儿吧？这样我们就都能开心啦！”

“好，”眠云点点头“你想玩儿什么？”

“捉迷藏怎么样？”林长青兴致勃勃的提出了自己最常玩儿的游戏“我来抓姐姐，或者姐姐抓我？”

“在岐山没有我不知道的事，”眠云很诚实的将情况说了出来“无论你在哪儿，我都能第一时间找到你，如果我想躲，你也不可能会找到我。”

别说林长青这么大一个人了，就算是一滴水，一粒灰，只要范围在岐山，她都能立刻找到。

“嗯……这个确实有点儿麻烦，”林长青想了想说道“姐姐可以让自己感觉不到岐山里发生了什么吗？这样的话，我们就可以一起玩儿了。”

“……可以。”眠云有几分犹豫，她是岐山之灵，掌握山中的一切对她来说就像掌握自己的身体一样，骤然抛弃自己身体的掌控权自然是很不舒服的。

但她是个守承诺的人，既然答应了林长青要笑一笑，就要尽最大努力去做，哪怕是抛弃对岐山的掌控权去和一个小孩子玩捉迷藏，她也要试一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