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人哪有不怕死的呢，”林长青笑了笑“只是暂时做不了这件事而已。”

林长青的态度让眠云感觉有种说不上来的不对劲，再确认过林长青没有说谎以后，眠云又叮嘱了几句注意安全，才放他离开。

和眠云道别以后，林长青踩在青石砖上，这里是他在京城的府邸，表面上虽不奢华，却处处透露着精巧。

林长青走入正堂，一荆杈布裙的温婉女子早早等候在那里，他走上前行了一礼道“孟姑娘。”

“你们人类的礼仪规矩对我来说没什么意义，”孟姜头也不抬说道“我既然来了这儿，那就闲话少说，你自己也知道，你快死了吧？”

身为孟婆的孟姜比眠云更清楚寿数，她能看见林长青周身萦绕着一股淡淡的死气，随着时间推移，死气会慢慢加重，人类的身体死亡，灵魂重归地府。

“在下知晓，”林长青微微颔首“生死乃天定，任谁都有死亡的一日，在下也不例外。”

“你是怎么想的？”孟姜微微一愣，随后抬头看向林长青“想就这样继续下去？想永生？想投胎？想陪着小山神？”

要知道，投胎以后前尘过往皆忘，再怎么操作，都没什么意义了。

“在下不过区区一介凡人，若说以凡人之躯不老不死，未免要求太高了些。”林长青笑着摇了摇头“凡人寿短，对于神来说，二十年的陪伴和一百年的陪伴又有什么区别呢？”

“所以，你打算放弃？”孟姜皱了皱眉头，倒不是她觉得放弃不好，毕竟对凡人来说，正常轮回才是最好的，不贪生的人甚是难得。

可小山神怎么也算她的朋友了，小山神对这个男人的好，她都看在眼里，如今这人这么利落的放弃了，虽然也算正常，却总让她替小山神感到不值。

“孟姑娘，”林长青没有回答，而是换了一个问题“你知道姐姐……眠云她为什么不能离开岐山？”

“诞生的时间太短了吧？”孟姜愣了一下，随意答道“按照常理来说，她是能离开的，只是还没找到离开的方法而已。”

所有神都能遨游万界，没道理偏偏眠云不行。

“或者这是她的劫难，”孟姜又补充道“神族虽然生而强大，却也不是没有劫的，你可以理解为……这是天道对神族的考验。”

“我明白了，”林长青点头道“多谢孟姑娘。”

“谢我做什么？”孟姜笑了一下“你可别糊弄我，你还没说，你到底要做什么呢。”

“我想……送姐姐一个礼物，”林长青微微垂下眸，挡住眼中的情绪“只是姐姐好像没什么想要的，我想着，或许，我能帮姐姐实现离开岐山的愿望。”

“她想要离开岐山？！”

林长青很平常的一句话，却激的孟姜站了起来，她反复问道“你确定这是她亲自告诉你的，而不是你擅自做主，揣摩她心里的想法？”

“当然，”林长青感觉有些莫名其妙，但还是如实回答了“是姐姐亲口说的。”

“一些年轻的小神不知道，”孟姜长叹一声“神族有时候冲口而出的话会成为谶语，如果无法离开岐山是天道给予小山神的劫难，那她说想离开，就是应劫的征兆。”

恐怕这个劫还与眼前的凡人有关，毕竟小山神是在他面前说出的要离开岐山。

“孟姑娘知道要如何渡过这次劫难吗？”林长青有些急了，微微提高音量说道。

“我的确见过很多神族渡劫，也得出了一个经验，”孟姜面无表情“那就是天劫这莫名其妙的东西，解起来也是千奇百怪，每个人的方法都不一样。”

她当初渡情劫，死了就算成功，但有些神渡情劫必须要弃情或识情，这玩意不到最后一刻，谁也说不准是成功还是没成功。

“会不会和姐姐的能力有关？”林长青忍不住说道“姐姐的能力是替人实现愿望，那离开岐山，则可以算作她自己的愿望？”

“有可能，”还在出神想那些不靠谱情劫的孟姜回过神来“依靠愿力修行的神不算少，我记得他们的天劫多多少少都会和心愿扯上关系，但具体是什么，还是因人而异。”

“我有一个想法，”不知怎的，林长青忽然想起了之前看到过的那个故事，之前隐隐约约的感觉，似乎有了答案“或许……我可以效仿故事里的方法。”

*

岐山在有了四季更替，昼夜轮回以后，眠云又把天气和温度加入其中，现在岐山会下雨下雪，温度也有相应的变化，和外面几乎没什么两样。

“林长青，你快过来看看。”

见到林长青过来，眠云笑着向他招了招手，随后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，拿着一把油纸伞向他走去“下雨了，怎么样，好看吗？”

岐山的雨轻柔绵密，混合着草木的气息，有风吹过的时候，冰冰凉凉的雨丝打在脸上，让人倍感清爽。

“很好看，”林长青笑了笑，他总能理解到眠云的意思，并给出相应的回答“我感觉岐山已经和外面没什么区别了。”

“这个啊……其实还是有区别的，”眠云顿了顿“这里没有虫子，也没有人类，没有虫子是因为我讨厌虫子，没有人类……我也没办法把人类捉到岐山来养啊。”

虽然人类在岐山也是能正常生活下去的，可她见到的人类本就不多，更别说愿意在岐山生活的了。

“姐姐有我还不够吗？”林长青伸手覆盖住眠云握着油纸伞的手，笑着说道“这里只有我们，所以姐姐就是我一个人的啦！”

“……也行吧，”这些年习惯了林长青的亲近，眠云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，而是微微侧头想了想说道“其实你也算我养的人类呀，这样看来，岐山不是没有人类，只是没有那么多人类而已。”

“嗯，”林长青又笑了一下“姐姐……想要去外面吗？”

“想啊。”眠云回答的一次比一次快，她有些疑惑的看了林长青一眼，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反复问这个问题。

“那，我来实现姐姐的愿望，好不好？”林长青笑着将眠云拥入怀中，这是这么多年以来他做过最出格的动作。

“唉？”眠云有些惊讶，既惊讶于林长青的话，也惊讶于林长青为什么会忽然抱她。

“姐姐爱我吗？”眠云还没来得及问，林长青就忽然转移了话题。

“……爱。”眠云皱着眉，缓缓说道“我应该是喜欢你的，毕竟这么多年以来，你是唯一一个被允许自由出入岐山的人类。”

“这是喜欢，不是爱。”林长青声音闷闷的，在雨里不甚清晰。

“喜欢和爱有什么区别？”眠云有些不解的问道“人类不也常常说什么我喜欢你，我爱你之类的，这两个应该差不多吧？”

“不是，”林长青摇头，把眠云抱的更紧“喜欢，可以喜欢很多，比如人类可以喜欢朋友，喜欢家人，甚至喜欢花草树木，但爱不行，人类只能爱上一个人，甚至绝大多数人找不到自己的爱人。”

“听起来，爱好像很沉重。”眠云沉默片刻说道“抱歉，我不确定我爱不爱你，或者说，我不确定我有爱别人的能力。”

“我知道，”林长青的声音很平稳，几乎没什么情绪起伏“只要我爱你就足够了。”

“……什么？”眠云有些茫然，她不知道该怎么说。

“姐姐，我快要死了。”林长青又没头没尾的说道“人类的一生可真短啊，我才陪了姐姐不到二十年，竟就要死了。”

“你不会死，”眠云眉头皱的更紧“我会救你，帮你续命，你们人类不是说要长命百岁吗？有我你想活到一百岁不是什么问题。”

“不要，”林长青孩子气的拒绝“如果我老了，不好看了，姐姐不要我怎么办，倒不如现在死，在姐姐心里我就一直是年轻的。”

“别闹了！”眠云提高音量，她脸上是少见的愤怒“人类的美丑对我来说毫无意义，你难道要为了这点小事抛弃我吗？”

“可是姐姐，哪怕我真活的了一百年，百年之后我仍要离开，”林长青笑了，不同于他往日温柔开朗的笑容，他的眼睛闪亮如星，却带着一股执拗“姐姐，我要做一件事，做成了这件事以后，姐姐大概会永远记得我，这样，我就能一直活在姐姐心里了。”

“你就是什么都不做我也会记得你！”眠云心下有些不好的预感，这是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“我怎么可能会忘啊，你是我最喜欢的人，我不会忘的。”

“我知道，姐姐最好了。”林长青在眠云颈窝处蹭了蹭，又笑道“可是我想让姐姐一直一直记得我，以后的日子还有那么长，姐姐说不定还有更喜欢的人，要是姐姐忘了我，我该怎么办？”

“不管你要做什么，先停下！”眠云随即软了语气“算我求你，停下。”

“没用的，姐姐，已经晚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