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玉轿碾碎云絮时，冰辰意腕间的翎羽突然泛起金芒。夜曦握着少年微凉的指尖，将一缕灵力渡入他灵台："碧游宗灵气充沛，你涅槃前的旧伤需每日用晨露温养。"

冰辰意望着轿外翻涌的云海，数只青鸾正绕着轿辇翩跹起舞。其中一只突然落在他膝头，衔来枝沾着朝露的凤凰花。夜曦轻笑一声，折下花枝别在他鬓边："它们倒是亲近你。"

碧游宗七十二峰在霞光中若隐若现，夜曦的居所悬在最高处的云涡里。冰辰意踏进琉璃阁的刹那，廊下的青铜铃突然齐鸣，檐角垂落的星屑化作流萤，在他发间织就璀璨的光带。

"这些是..."少年伸手去碰漂浮的光点。

"当年给小凤凰做的玩具。"夜曦指尖轻点，流萤聚成只巴掌大的金凰落在他肩头，"你七岁该学御剑时，总爱躲在星屑里装蘑菇。"

冰辰意耳尖泛红，那金凰突然啄了下他耳垂。夜曦低笑着将人揽进怀里，广袖拂过处，满室星辉都化作细雪，簌簌落在少年扬起的睫毛上。

此后半月，冰辰意常在晨雾未散时被青鸾唤醒。夜曦会执着他的手描摹剑诀，剑气扫过云海时，总惊起漫天流霞。有次他失手劈断了药峰主的药杵，夜曦却将断成两截的玄铁熔成枚青玉簪，插在他松松挽起的发间。

"老祖太惯着他了。"执事长老看着被金凰薅秃的灵草园叹气。

夜曦正替熟睡的冰辰意掖被角，少年腕间的翎羽在月光下泛着暖光。他抚平少年微蹙的眉心，声音比云絮还轻："欠了他六十年的晨昏定省，总要补上。"

变故始于某个落雨的黄昏。

冰辰意在藏书阁翻到卷《百鸟朝凤图》，指尖刚触到泛黄的纸页，整座书架的典籍突然哗啦啦散落。夜曦闻声赶来时，少年正跪坐在满地书卷中，掌心托着片燃烧的凰羽。

"不是我..."冰辰意慌乱地攥紧袖口，火苗却顺着他的衣摆爬上梁柱。夜曦挥袖凝出冰雾，却在触及少年发梢时，发现他后颈浮现出霜花状的冰纹。

当夜子时，巡夜弟子在藏书阁废墟中找到七具焦尸。他们保持着整理书卷的姿势，天灵盖插着燃烧的翎羽，像一排未点燃的人形蜡烛。

"宗主，这分明是..."刑堂长老瞥向偏殿方向。

夜曦碾碎掌心的冰碴，那是从焦尸咽喉取出的霜花："开启护山大阵，今日起十二峰主轮值镇守思过崖。"

冰辰意对此一无所知。他正在琉璃阁喂青鸾，窗外突然炸开朵赤色烟花。夜曦推门而入时带着寒露，却仍记得用掌心焐热才去碰他脸颊："宗门大比要开七日，可想去看热闹？"

比武台设在坠星潭畔，冰辰意戴着夜曦给的幻形玉佩坐在观云亭。当药峰弟子祭出本命灵火时，他腕间的翎羽突然发烫，潭水毫无征兆地沸腾起来。

"快看！那是什么！"

参赛弟子惊恐后退，只见潭底浮起具缠满水草的尸体。冰辰意猛地站起，那人耳后的六棱霜花在阳光下泛着蓝光——与他在藏书阁镜中看到的自己如出一辙。

冰辰意心下一沉，有些茫然，又有些难受，他也不知道这是怎么了？

夜曦的玄螭令突然发出嗡鸣，他转身去抓冰辰意手腕的瞬间，少年瞳孔泛起霜色。数十道水箭破空而来，夜曦挥袖格挡的刹那，冰辰意已化作流光冲向潭心。

"锁灵阵！"随着夜曦厉喝，七十二道金链自云层垂落。冰辰意在金网中挣扎，发间青玉簪突然迸发青光，竟将阵法撕开道裂口。

药峰之主突然抛出个瓷瓶："弟子们灵台中都有这个！"

夜曦捏碎瓷瓶，猩红粉末凝成冰家祠堂的景象。画面中二十个与冰辰意容貌相似的少年正在自相残杀，活下来的那个将染血的翎羽刺入心口，胸口便浮现出凤凰纹。

"原来如此。"夜曦徒手捏碎幻象，鲜血顺着指缝滴在玄螭令上，"当年冰家用百婴蛊炼出个人形容器，再让他吞噬真正的..."

话音未落，镇魔塔方向传来巨响。夜曦闪现在塔顶时，正看见冰辰意将掌心按在凶兽额间。少年回头望来的眼神清澈如初，耳后霜花却绽出血色。

"师尊小心！"药峰之主的惊呼被罡风撕碎。

夜曦接住昏迷的冰辰意时，发现他袖中藏着半块冰家玉珏。玉上刻着古老的弑神咒，咒文末端竟与夜曦灵脉处的旧伤完全契合。

三更天的琉璃阁，冰辰意腕间突然浮现寒铁匕的纹路。他梦游般走向后山禁地，完全没注意到夜曦始终跟在十步之外。当他的指尖触到寒玉棺的刹那，八十具水晶棺从地底升起，每具棺椁都映出夜曦破碎的倒影。

"终于来了？"三长老的虚影从棺中浮出，"当年用你心脏温养弑神咒时，可曾想过..."

夜曦的剑气贯穿虚影，却斩不断冰辰意心口蔓延的金纹。少年在剧痛中清醒，看见自己正握着寒铁匕刺向夜曦心口，刀刃离那个旧伤仅有毫厘。

"杀了我..."冰辰意突然调转刀尖对准自己心窝，"我不想伤害你！"

夜曦握住他颤抖的手，任由刀刃刺破掌心："六十年前我没护住涅槃的小凤凰，这次..."

话音未落，冰辰意后颈的霜花突然暴涨。夜曦抱着昏厥的少年回到琉璃阁，玄螭令的裂纹已蔓延到心口——那是本命法器在预警，真正的弑神阵才刚刚启动。

身体的剧痛自然比不上神魂的撕裂之痛，然而夜曦却是面无表情得抱着冰辰意不松手。

果然，是一场针对自己的阴谋，为了斩断自己的飞升之路。

夜曦昏迷第七日，碧游宗七十二峰笼罩在赤色结界中。玄螭令的裂纹沿着琉璃阁玉阶蔓延，所过之处草木皆化作血色冰晶。药峰之主跪在寒玉床前施针，银针触及夜曦心口金纹时突然爆成齑粉。

"宗主灵脉正在玉化。"他抹去嘴角血渍，"若三日后再不醒..."

"那就让那个祸害偿命！"刑堂长老的佩剑在地面划出火星，剑穗上缀着的六棱霜花泛着幽蓝。

地宫最深处的水牢里，冰辰意腕间的青玉簪正在融化。冰水漫过锁骨时，他看见水面倒映出八十具水晶棺的幻影——每具棺椁里都躺着个眉心点金砂的夜曦，心口插着寒铁匕。

"你才是弑神阵的钥匙。"三长老的声音从水底传来，冰辰意惊恐地发现自己的倒影在笑，"当年夜曦亲手给小凤凰刻的守宫砂，早就烙在你神魂里了。"

锁链突然收紧，冰霜顺着玄铁爬上他心口。冰辰意疼得蜷缩起来，恍惚间听到镇魂铃的声响——是夜曦昏迷前系在他脚踝的银铃，此刻正被刑堂长老捏在掌心把玩。

"知道这是什么吗？"长老指尖燃起冰焰，"夜氏宗族用来锁叛徒的噬魂铃，摇一下碎一寸魂魄。"他故意晃动银铃，冰辰意腕间的凤凰纹突然暴起金芒，竟将整个水牢映得透亮。

剧痛中浮现的画面让冰辰意颤抖：甲子年霜降的祠堂里，真正的三长老早已化作白骨。现在这个"长老"耳后的霜花，分明与药峰之主玉佩上的纹路一模一样。

"你不是..."冰辰意刚开口，噬魂铃突然发出刺耳鸣响。他呕出口金血，看到血珠中浮现夜曦苍白的脸——那人躺在寒玉床上，胸口金纹正化作锁链缠住冰台。

地宫突然震动，水牢顶部裂开缝隙。冰辰意趁着锁链松动，将融化的青玉簪刺入心口。剧痛让他灵台清明了一瞬，终于看清记忆深处被篡改的画面：七岁那年，是药峰之主牵着他的手，将第一枚凤凰翎羽刺入冰家三长老的心脏。

"原来你才是..."冰辰意突然撞向刑具架。暗格里的溯光镜被撞碎，镜片中映出药峰之主正在对夜曦施咒。那些银针根本不是救人，而是在将玉化的灵脉炼成傀儡丝。

噬魂铃突然炸开，冰辰意腕间的翎羽化作火刃。他割断锁链冲向地面时，整个碧游宗的天空正在龟裂，七十二峰主半数眼中都泛着霜蓝色——与当年琉璃瓶中融化的婴儿如出一辙。

药峰之主的狂笑响彻云霄："夜曦啊夜曦，你当年灭我冰家满门时，可想过自己的宗门早被渗透千年？"他扯下面皮，露出与寒玉棺中如出一辙的冰家图腾，"这八十具替身，总算等到弑神阵..."

话音戛然而止。

昏迷的夜曦突然睁开眼，玉化的手指捏碎了药峰之主的咽喉。整个碧游宗的霜花印记同时爆开，伪装成弟子的冰家余孽在金光中灰飞烟灭。

"本君等的就是今日。"夜曦胸口金纹褪去，玄螭令的裂纹中涌出岩浆般的金血。他看向呆立的冰辰意，眸中终于泛起真实的痛楚："只是苦了你，要当这弑神的饵。"

冰辰意踉跄着跌进满地碎镜中。那些镜片突然悬浮而起，拼凑出完整的真相：夜曦早在甲子年前就勘破天机，故意将计就计让冰家偷走凤凰神魂。真正的凤凰始终藏在...

他颤抖着摸向心口，那里浮现出夜曦本命剑的图腾。六十年前涅槃的不是凤凰，而是夜曦用半身精血造出的剑灵——本该在雷劫中消散的剑灵，因为冰辰意吞噬了凤凰神魂，竟阴差阳错地重聚了魂魄。

"现在明白了？"夜曦的银发正在变黑，灵脉处的旧伤渗出金砂，"你从来不是什么容器，而是..."

镇魔塔突然崩塌，上古凶兽的嘶吼打断了他的话。冰辰意看到夜曦背后浮现出完整的弑神阵，阵眼正是自己腕间的翎羽。药峰之主残留的诅咒在空气中凝结成冰刃，笔直刺向夜曦后心。

这次冰辰意比阵法更快。他握住那柄冰刃刺入自己灵台，凤凰真火从七窍喷涌而出。夜曦破碎的呼喊中，他最后看到的是琉璃阁檐角垂落的星屑——那日看云海时，夜曦说这是给小凤凰做的玩具。

原来玩具里藏着封魂咒，原来所有温柔都是诱他入局的饵。

可当金焰吞没弑神阵时，冰辰意却笑着化成灰烬。最后一点火星落在夜曦掌心，凝成枚带霜花纹的冰晶——那是从前在人间时送给冰辰意的礼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