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理寺全力调查江南贪墨案,最后自然与户、工二部脱不了干系,工部尚书谭晤因渎职入狱,而户部……
竟然是户部侍郎常宏朗落了马。
此外,门下省和御史台也接连有几位高官被带走问询,其牵连程度之广,丝毫不亚于当年的刑部裴家一案。
但在众臣岌岌可危之中,一道自栖梧宫发出的旨意几乎震惊了所有人。
“户部侍郎?”祁昇额上青筋直冒,“一个正四品的职官他说给就给?”
“扬州那两个案子,季大人也算是有功。”丘独苏斟酌着自己的语句,“虽说这四品以上官员,可由陛下和摄政王直接任命,但季无虞毕竟也不过是七品,这摄政王也……”
“确实什么?”祁昇冷笑一声,似乎对于丘独苏的端水有几分不满,“当年是扶先生同朕说她堪大用,朕便下令召其回郅都,见她虽行事招摇,但确实有几分本事,便命其去江南,没承想,看中她的倒不只是朕一人,朕这一番举动,反倒是为他人作嫁衣裳了。”
这话里话外的意思,无不在指责丘独苏。
丘独苏眸色微变,又道:“若非陛下下旨,她此刻只怕都回不了这郅都城,陛下如此看重,她自然感激涕零。”
祁昇向来喜欢听人说漂亮话,闻言神色微微缓和了些,却仍旧忍不住直盯着丘独苏,试探道:“那她这心,究竟是朝着朕这紫宸宫,还是摄政王的栖梧宫?”
“满朝文武都为陛下之臣,自然心向陛下。”
“这满朝文武的心是放在朕这儿还是别的地方,可不好说。”祁昇皱着眉头,平生第一次有了一种心怀天下的感觉,“扬州的案子朕算是看着真切了,拔出萝卜带出泥,没完没了了!”
“陛下息怒。”丘独苏躬了躬身子,“唐家已尽数伏诛,陛下不必为此烦心,至于牵扯出的各部官员也都已经交由大理寺看押,晁大人定会给陛下一个满意的答复。”
“大理寺……”祁昇细细琢磨了一番,又问道,“晁祯之此人,你怎么看?”
“晁大人中直不阿,实为良臣。”
祁昇点了点头,“朕,也是这般想的。”
…………
御史台,察院。
季无虞将已经整理好的文书都递给了宋年,“我明日便卸任了,这些还未处理妥当的还得有劳岁桉来替我善后了。”
宋年望着忙上忙下的季无虞,眼底不知是羡慕多上几分,还是担忧多上几分。
他出生寒门,身负振兴家族的使命,自幼便被鞭笞要努力,要上进,只可惜受梏于门第,削尖了脑袋站在这朝堂之中,仍旧无足轻重。
三甲如何?探花如何?终究还是抵不上靠着门荫入仕的那一群官家之子。
而面前的季无虞,比之自己,要优秀得太多。
这般耀眼的人,偏在自己的心上摆着。
眼望她步步高升,离自己越来越远。
“怎么呆了?”
季无虞见他不说话,在他面前挥了两下。
“没什么。”宋年回过神来,“祝贺季大人高升。”
宋年伪装自己情绪的本事并不高超,而且对面还是从第一面见他便看透了的季无虞。
除却没往情爱上想,季无虞隐约猜到了他在想什么。
“户部如今一堆烂账在那摆着呢,我去可不是享福的。”
宋年心又一次紧了起来,“扬州的案子,干系重大,季大人还是小心为上……算了,每每我说了,你也没一句真正听进去的。”
季无虞憋着笑,心里清楚他在担忧什么。
户部掌天下户口、天下钱粮,在尚书六部中其重要程度仅次于吏部,如今又牵扯进贪腐大案中,而现在,前脚刚倒了位四品大员,后脚季无虞就补了上去。
只怕朝中,不知道多少双眼睛在她身上放着呢。
是福还是祸,宋年冷静下来,便觉着还是后者多些。
“放心啦。”季无虞笑道,“沅水没吃了我,扬州没吃了我,这户部难道还能吃了我不成?”
见这位当事人自己都毫不在意的模样,宋年也只能是无奈地挤出一抹笑,“这次户部受牵连极大,虽说那位寇大人倒是落了个干净,但你前头那位大理寺着手调查的第一天便被带走了,辖下四司官员也多多少少受累,那日我特意去问了乔文斌,你猜他怎么说?”
季无虞一挑眉。
“他说他这几日夜里和衣入眠,穿戴整齐,唯恐大理寺来人时自己衣冠不整。”
“这般惊怕?他……难道也参与了此事?”季无虞微眯了眯眼睛,“可他之前将簿册给你时那般大方,不像是心里有鬼的模样。”
“他当然没什么,但……”宋年压低了声音,“那位侍郎大人,也没什么啊。”
听懂了他话里的暗示,季无虞谨慎地环顾了四周,好在此时察院大厅除他二人便再无其他。
“你说的……可都真切?”
“岁桉这般聪明,还用我明说吗?”
季无虞放下了手中的东西,忖度片刻。
若他无辜,那江南这些年的账,又是谁在掩盖呢?
侍郎之上,便是尚书。
有关那位寇德斯寇大人,除却朝会遥遥一见,更多的还是在别人的话里,以及栖梧宫内她偶然见着的与他有关的文书。
他出身簪缨世家,与郅都大族均有勾连,为人世故,这般些年在朝内也称得上是左右逢源。
唐遥旭在江南的勾当,虽然确实使得唐家盆满钵满,显赫一时,可与之共谋的,大多也就是一些寒门庶族,而储家那一群世族,则是不屑为多。
这也便是晁祯之能处理得还算顺风顺水的缘由。
照理来说,这寇德斯根本没必要和唐遥旭勾搭上,那为何宋年要提醒自己,他也有干系?
季无虞在心中算了算,寇德斯任户部尚书近九年,南楚文官三年一选,虽说有司长官可累任,但寇德斯几次调迁吏部未曾挪了他的地。
这已经够算得上令人纳罕了,而在这一次江南贪墨案中,他也幸免于难。
寇德斯在这其中,究竟扮演着怎样的角色,季无虞不由得在心中画了一个问号。
“季大人在想什么?”
季无虞勾了勾唇,以笑来掩饰自己心中的猜忌,糊弄道:“没想什么。”
宋年一望她的笑,便顾不上她话里的敷衍,竟有几分呆了,下意识伸手,却倏然反应过来,有些尴尬地收回来。
季无虞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无措,转而伸手,大大方方地拍了一下宋年的上肘,笑道:“这段时日在御史台,有劳岁桉多费心了,无虞感激不尽。”
宋年嘴角抽动了片刻,心里是按耐不住的雀跃,他大概自己都不知道,此刻的他脸上的表情有多丰富。
季无虞稍有一靠近,他素日里藏好的心思便都跑了出来。
宋年笑弯了眼,“算不得费心,是我愿意。”
这话听来别扭,季无虞微蹙了眉,宋年连忙补道:“我是说,以咱俩的情谊,大人不必这般客气,若实在介怀,来日咱俩好好再喝上一杯便是。”
“好啊。”季无虞高兴地应下,“你想要喝什么酒,来日你再来温府,我给你备着……诶,不行,我若在我义父面前饮酒,他又要责备了。”
“太傅大人怎么会舍得呢。”
宋年此刻的眉眼尽是温柔,季无虞却权当是喜悦了,不过这“喜”与“悦”的点,他二人想的大概不同。
“至于酒,那日我为大人践行,大人相赠那一壶,便不错。”
那一壶……
季无虞一顿,有些尴尬地开口道:“那一壶只怕是不行了。”
“为何?”
季无虞叹了口气解释道:“那壶是辜将军今年亲酿的,他呀,惰懒了可多,我呢又嘴馋,零零散散的,余下便就那一壶了。”
辜将军?
这郅都城内,头上还顶着个“辜”姓的,便只有那位称作“玉面修罗”的戎安侯二子,辜振越了。
是了,
辜振越此人除了辜家赋予他的光环以及那些围绕着他的“英勇善战”、“桀骜不驯”云云,这些标签,还有一个便是郅都城内人人知晓的,
他唯栖梧宫那位摄政王马首是瞻。
如此想来,季无虞与他相熟,确也在常理之中。
“竟是辜将军的。”
宋年语气低落,方才那般复杂的情绪又一次涌了上来。
辜振越好饮酒亦好酿酒,但他所酿之酒,皇帝都未必能有幸饮上两口,而季无虞竟能将其随手赠予他人。
“那日你我宣政殿外争吵,我虽没说什么,但后来想了想,心里确也过意不去。”季无虞叹了口气,郑重其事地同他说道,“我呢,也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东西,便来借花献佛了。”
“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?大人说笑了吧。”宋年抿了抿唇,“上回去温府,大人送予我的谢礼,可是秋兔长毛所制作的宣州紫毫,据说年年也就‘岁贡三两’,千金难得啊。”
“那宣笔可不是我送的,是我义父。”季无虞挑着眉笑道,“不过他定和我想的一般,难不难得的不要紧,要紧的是岁桉喜欢。”
“我喜欢有什么用啊。”宋年自嘲一笑,“我习文所用笔砚,寻常摊集上便可得,用不上这般好的。”
“天呐宋年,你怎么会这么想?”季无虞似乎很是讶异,“你可是位列三甲的探花郎,我那日听澈澈说,在国子监你便是妙笔生花,能及得上你一手好文章的,凤毛麟角,宋大人若是不配,这世间还有何人相配?”
“可我出身低微……”
“笑话?你可是云安宋家主家一脉的长子,你们祖上宰执出过两位,你太祖父那一代甚至是帝师,算哪门子低微啊?”
宋年来不及顾着她为何会这般清楚自己的家室,只着急说道:“此一时彼一时了,我太祖父虽是帝师,却与陛下所见……相差甚远,后来也犯了事,到我这代来,早已不算什么高门大户了。”
再没落,这至少还是士人出身。
季无虞眨巴了两下眼睛。
她爹季无虞是不清楚了,她娘严格算上来都是贱籍,祖上那也就是四流之末的商贾出身。
要真算起来,她这还不如宋年呢。
心里这般想,季无虞还是挤出了个笑来,“你都说了此一时彼一时,未来的境遇又有谁知呢?况且……门第又不是真的能决定一个人的一辈子,何必这般妄自菲薄?”
宋年垂了垂眸,似有万千思绪说不清道不明。
他实在不解,为何眼前这人,只因占据心上一隅,忧与喜,皆所赐。
“多谢季大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