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下拳馆里早就一片乱景。
身穿制服的人在里面搜查,不时就从某个角落里拉出一个人来。
这会儿的安静,在如此宽阔的地方显得尤其诡异。
许珩靠坐在一处,闭眼,扶额,面色却极差。
他身前跪着一排人,他们身穿常服,衣服上都沾了血,路过的警官时不时就瞅一眼,却都不敢过去,生怕得罪这个连他们领导都敬畏的人。
“老板!”
张助理捧着电话快步赶来,俯身低声道,“找到宋先生了。”
许珩猛一睁眼。
“在圣莉亚医院。”张助理神情也是肃穆的,说出的话更是忐忑,“手术中。”
许珩眸色阴郁,目光冷冷扫过面前一排的人,片刻后,冷笑一声。
“这就是你们给我的保证。”
他起身,皮鞋踩过一道道血迹,步调很慢,“我花七位数,就只要求他不受伤,很难吗?”
没人敢回话。
场面真正混乱时,他们措手不及,但枪伤还是无可避免,只在最后,给那人殿后挡住杀手的追击。
许珩额角青筋暴起,眼中闪烁着隐忍的怒火,连手指都在颤抖。
盘查一时半会儿还结束不了,但里面的枪声却被人刻意忽视。
从酒吧出来,许珩身上的白衬衫已经换了一件。
张助理为他打开车门。
“送去医院。”许珩整了整袖口,声音平淡,“那边手术什么时候结束,他们的手术就什么时候开始。”
“明白。”
车里混着薄荷的味道,冷得他身上一阵冰凉,颤抖未停,努力压制的愤怒依旧难消。
车速达最快,无人敢拦。
抵达医院时,门口站着一堆身穿白大褂的人亲自站在门口迎接。
许珩没看懂这个场面,下车时,中间那个稍有年纪的人迎了上来,问候一声后,递上了一个电话。
“你的电话打不通,我只能这么做了。”迟延的声音从听筒里响起,平静冷淡,“宋记者的伤我很抱歉,但他似乎还在紧追着马特,恕我直言,许师弟,你这样任由着他,可能会打破我们的计划。”
“不劳你费心。”许珩此刻的态度直线下降,再没了平时的客气端正,“计划不变,我的人,我自己负责。”
迟延低声一笑:“那,是我多管闲事了。”
许珩直接把通话摁了,抬手就把手机扔了回去。
“有劳。”
话落,他大步往里面走。
宋楠在重症监护室待了一天一夜后生命特征才稳定,被转移到普通病房许珩也依然不放心。
林野一时也不知道对方是谁,又不太放心把人直接放在这,索性就跟着陪着,等宋楠醒。
许珩没在意,沉默地坐在床边,只有张助理过来送东西时才会主动与林野搭两句话。
宋楠醒来的时候已经是转到普通病房的第二天中午,林野正好去吃饭,病房里只有许珩一个人。
许珩当时正看着他失神,床上的人朝他眨了几下眼睛也没什么反应,直到手掌里攥着的手回握住他。
“许珩。”
宋楠抓着他的手,力气还没恢复,手上软趴趴的。
“嗯。”许珩倏尔回过神来,表情还是很淡,另一只手摸了摸他的脸,松了口气,“终于醒了。”
宋楠就只是看着他,慢慢地反应过来什么,动了动嘴,好半晌也不知道说什么。
许珩心里有一股气,怎么也散不去,这几天精神紧绷着,每次看着病床上昏迷不醒的人,心又软了。
他捏着他的侧脸,指尖都泛着冷:“宋楠,我在家等了你很久,你知道吗?”
宋楠抿了抿唇,没回。
病房里不是医院特有的味道,而是许珩身上让他极其熟悉的薄荷香,在这间房里不知萦绕了多久。
许珩长长的叹气,缓慢又无声。
“不受伤,是你答应过我的,宋楠,我的要求,很高吗?”
他有时候真的很想什么也不顾地将他绑在身边,至少他不需要每天担心什么时候又被通知他受伤了。
但他不敢。
宋楠不会恨他,但宋楠会恨他自己。
只这一点,许珩就怕了。
“对不起。”宋楠嗓音微哑,话一说成句子就更明显了,“我很努力的不让自己受伤了。”
他才刚醒,整个人其实还很迷糊,面对许珩的冷脸,他下意识地就觉得紧张和不安。
许珩无奈,可还是无法不生气,但又实在不想对着他生气,索性还是选择出去待会儿。
“你等等。”
他将手从他手里抽了出来,不看他,“我出去反思会儿。”
说着,他就起身,刚走出一步,那只手的小指又被握住了。
“许珩。”
宋楠面色还很白,看起来虚弱又憔悴,说话也软软的,没什么力气,“我梦到你了。”
说是握,实际上就是碰,只是抬手,就挺费力的。
许珩更生气了。
“以为这么说我就不生气了?”他垂眼,表情很冷,呼吸沉沉,“宋楠,我有这么好哄吗?”
四目相对,可那道冷漠的目光似在钻心,另一道目光无法承受,弱弱地错开了。
宋楠抿着唇,睫毛紧张地颤抖,心虚得不敢看他。
许珩最看不得他受委屈,就这么僵持了片刻,还是低头妥协。
他不知道第几次叹气,慢慢地重新坐下,再次将那只手放进掌心,他说话的声音也软了下来:“梦到我什么了?”
宋楠看了眼两人的手,唇角翘了翘,他用力主动握紧,换成了十指相扣,两人的温度贴合得更加紧密。
“梦到了挺多的。”
他目不转睛地盯着他,想说他知道他在等他,所以在他以为差点死掉之前其实很想让林野送他回家,但最后还没来得及说,就晕过去了。
想了想,这个话题不能再提了。
于是,话到嘴边变成了:“梦到了三年前,那个除夕夜。”
“许珩,我其实知道你在。”
所以,才很想很想让他尝尝他包的饺子。
许珩是真的愣住了,他没想到他会说这个,也没想到,他真的梦到了他。
他勾唇笑了:“怎么知道的?我哪里露馅了。”
“骗你的。”宋楠投向他的目光都是轻轻的,嘴边勾着笑意,“你藏得那么好,我当然发现不了。”
许珩又是笑,无奈摇头:“诈我呢?”
他用空出的手倒了杯水,捏着棉签在他唇上滚了滚。
“嗯。”宋楠缓慢闭上了眼睛,声音更低了,“你的身上总是有薄荷的香味。”
所以,他也开始喜欢薄荷。
许珩在医院待了三天,期间都没离开过,云翳鸣打了一个又一个电话催他,宋楠醒来后他才终于肯去一趟律所。
宋楠再次醒来是在当天晚上,这次精力算是终于恢复了,脸色也好了不少。
“哟,醒了。”
林野正坐在沙发上敲着字,噼里啪啦的打字声吵得人心烦,宋楠觉得这家伙真是跟他八字不合,但念在他着实是救了他一次的份上,他语气也没有很差。
“你怎么还在这?”
“你要不要脸,活过来了就不认人了是吧?”林野瞪了他一眼,终于放下电脑,走过来给他调了调病床,又给他倒了一杯水,“都说了有事跟你商量,我怕我一走,以后找不着你人了。”
宋楠接着杯子,知道此商量不会就真是商量,林野这个人很难缠。
“说吧,什么事,简单的话我就考虑……”
他直接打断:“我要参与。”
宋楠挑眼:“?”
林野拉开凳子,一屁股坐下,翘着二郎腿一副大爷样:“我知道你想搞垮GR想了挺久了,我要参与。”
就说不可能是商量。
宋楠觉得林野给他倒这杯水他都不敢喝了,抿了抿唇,还是口渴:“谁说我要搞垮GR的?”
“别装,竞争这么多年,我还不知道你?”林野轻嗤,一双狐狸眼精明得很,“反正就这么说定了,你手上的证据,我要求共享。”
宋楠以为自己这几年已经够厚脸皮了,没想到这就遇上个千年的妖怪了:“你这是发的什么疯?亚瑟知道吗?”
亚瑟是林野的导师,从他读研就带着他,出了名的严格,护着林野跟护犊子似的。
林野沉默半晌,抬眼:“就是要瞒着他。”
“……”宋楠扶额,头疼,“GR又是怎么惹到你了?”
林野眼里带着恨:“GR名下的研究所你了解吗?”
指尖一顿,宋楠隐约猜到了什么,不动声色道:“听说过一点,怎么了?”
“研究所发的大部分期刊成果都是剽窃,我手里有证据,但是不够。”他顿了顿,补充道,“亚瑟在研究所待过,后来读博更改了研究方向。”
宋楠是真的震惊了。
亚瑟三十二岁被评了教授,在那之前他研究生读了差不多十年,这是很少见的情况,宋楠只听说过,亚瑟博士生期间换过导师,但没想到,会是这个原因。
在这个话题上,林野瞬间就显得很愤怒:“他能吃得了这个哑巴亏,我可不行。”
宋楠知道,亚瑟是这个大少爷的底线,哪怕是他不同意,这家伙也得自己去闯。
“想让我答应你参与也行。”宋楠故意道,“你得听我的。”
林野却答应得意外爽快:“好。”
宋楠觉得更加头疼了。
好了,不仅把卢卡斯得罪了,这下还把亚瑟的小男朋友拐跑了。
得到应允,林野真是片刻都不想留下了,收拾东西就打算跑路。
“…你这样是不是有点过分?”宋楠手里这杯水都还没喝完,眼皮使劲跳了跳。
林野又成了那副嫌弃他的样子:“我过分?谁冒着风险把你救回来的?”
“好了,你走吧。”宋楠彻底不想看到他了,又不忘嘱咐,“这件事千万别告诉亚瑟,我担心他晚上会来暗杀我。”
“放心吧,我又不傻。”林野背上包冲他摆摆手,“一会儿你那个男朋友会过来,你小子总算有了点像样的成就。走了。”
“……”
他真的好烦,亚瑟到底看上他什么了?
林野头也不回地走了,哼的小曲都是轻快的调调。
宋楠缓了缓,开始认真思索刚才林野说的话。
研究所的事上次修杰就提过,看来事情还不小,但是,马特已经盯上他了,他没办法亲自去查。
细细思考了好久,也纠结了好久,还是叹气地拿起了手机。
现在是晚上七点,Y国那边应该还是下午,会不会在睡午觉。
出乎意料的,那边接得很快。
宋楠笑了声:“在Y国吗?”
他听到那边轻轻嗯了一声,像是从什么地方出了门,逐渐染了风声:“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都在。”
“我这有个事。”宋楠清了清嗓子,慢腾腾地,“你应该会感兴趣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