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七点四十，李予和陶影偷摸跑到了实验楼。

实验楼的布局和教学楼不同，像个四合院，团团围在一起。由于实验楼周围种了一圈高大的绿植，在夜色中，它看起来像个早已夭折的四瓣花，又被人强行聚拢了起来，歪歪扭扭且不对称，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压抑。

四栋楼之间用长廊连接着，因为很少有人用，实验楼晚上开的灯没有教学楼那么多，因此，那些走廊看上去就像是缝补尸块的线。

只不过比较粗一点。

知了有一搭没一搭地叫着，半死不活的样子，实验楼躲在一大群树荫里，几乎照不到一丝月光。

此刻，李予正在陶影的带领下，爬楼梯到了实验楼的三楼，不上不下的位置。

三楼楼梯口的灯坏了，他俩一开始不知道，就在楼梯口跺了好久的脚，感觉鞋都快跺穿了，发现灯还是没亮，干脆不再往楼上去了。

作为“探险”邀请人的陶影，他当仁不让地走在了前面，为了烘托氛围，他说：“是不是因为学校前身都是乱葬岗，所以实验楼才会闹鬼？”

一听到乱葬岗，李予脑子里联想出了万人横尸的画面。血光泼天，惨不忍睹。

他“嘶”了一声，说：“八中之前是乱葬岗吗？”

“不是，”陶影说，一边试着开走廊的灯，“八中之前好像要建商场。”

“啪嗒！”

走廊的灯也坏了，陶影把那个按钮来回按了好几下，走廊仍旧漆黑一片。

借着淡薄的月光，他们能模糊地看清走廊尽头是什么情形的。尽头连接着另外一栋楼，拐角处有一颗高大的树，繁茂的树叶扎了进来，大有人与自然和谐共生之势。

而他们的左手边，就是那道孤零零的长廊。长廊尽头有一盏半死不活的灯，在黑夜中“嗞啦嗞啦”地闪烁着，时不时能照亮教室里的窗帘，模糊的白色窗帘飘动起来像个鬼影。

“滋滋滋……”

“啪嗒！”

李予重重地往开关上拍了一些，蓦地，他们身侧那个实验室里的灯闪烁了几下，两个起来。

实验室的仪器安然无恙地放在桌面上，桌椅被摞了起来，灯光的照耀下，那些高高摞起的桌椅在他们脚底下投射出一道影子。

陶影回头看了李予一眼。

李予说：“这灯是好的。”

陶影看了看亮着灯的实验室，转过身面对李予、背对走廊，说：“这灯竟然不是走廊的。”

李予也转过身看向实验室，背对着长廊。

“知了——”

“知——了——”

树荫中的知了拖着嗓子叫了两声，便销声匿迹了。

陶影说：“今天跟你一起来的人，好像不是你父亲吧？”

李予一愣，说：“不是，他是我三哥？”

“三哥？”

“对。”

“他是不是在仙居路开店的那个人？”

“对。”

“李予，你的吊坠好别致啊。”

李予回过头，定定地看着陶影。

陶影说：“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叫‘陶影’吗？”

李予摇摇头：“不知道。”

“我爸妈觉得，我是我哥的影子，所以给我取了这个名字。李予，你也是你哥的影子吗？”

李予思考了一会，说：“不是。”

陶影不再说话了。

“滋滋——”

“啪嗒——！”

影子消失了。

实验室的灯忽然自己关了，就连开关的位置都变动了，连带出的声音在寂静的夏夜中十分突兀。

李予猛地回过身。

长廊尽头的那个忽闪忽灭的灯蓦地变得明亮无比，像个吸足了血的困兽，终于餍足了。而那一影窗帘，在更加明亮的灯光下变得清晰起来，自然弯曲的弧度像一个笑脸。

而且，那张惨白的笑脸好像越来越近了。

李予正好开口和陶影说这个事情，垂眸一看，陶影正面带微笑看着自己，那微笑的弧度，和窗帘的弧度无限贴近。

李予一颤，往后退了半步，说：“你怎么了，陶影？”

“我只是羡慕你不用成为你哥哥的影子，我却要做我哥的影子。”

陶影兀自叹气。

李予听得云里雾里，没太明白陶影那个“影子”结论到底是怎么得出来的。

影子还能有生命吗？可是，站在李予面前的，分明就是一个人类。

可能又是什么新潮流新词汇，他没跟上时代，还没复习到这一点。

自顾自伤感了一会后，陶影接着说：“不说这个了。你来之前没查过八中吗？几十年前这块地本来要建一座商场，但是施工队碰到了些灵异事件，频频死人，有算风水的人说，这块地阴气太重，于是就被开发商低价卖了出去，就有了现在的八中。”

李予：……

这么说，淮州八中这块地阴气重是几十年前就有的事情，但是校方仍旧顶着压力让学生们在这块地上安营扎寨了。

“很无语是吧？我一开始知道的时候也很无语，而且你知道最让人无语的部分是什么吗？”

李予顺着他的话问了下去：“什么？”

“那个商场的开发商，是我爷爷。”

“……”

完美闭环。

陶影转过身，朝着走廊另外一头走去，一边走一边试着拍开走廊所有的开关。

“不然我也不会知道得这么详细，他们一开始不愿意告诉我，被我猜出来的。”

李予跟着走向前，问：“你不害怕吗？”

“怕什么？都是谣传而已，我最看不惯那些风水大师的嘴脸的，装得神神秘秘的，其实就是个江湖骗子，要是实验楼闹鬼属实，那为什么我们现在还没碰见鬼？”

李予的肩膀一沉，一道诡异的热意沿着他肩膀上的物什递送了过来。

他屏住了呼吸，提前把黎岳从正月堂唤了过来，说：“陶影，你回头看，我身后是什么？”

“少装神弄鬼，我就是看恐怖片长大的——”等他转过身，看清李予身后是什么后，他睁大了眼睛，甚至音量都抬高了，“哥？”

李予：……

俩神经病。

他以后不会再和凡人一起捉鬼了。

李予藏好了黎岳，转过身，一副平静和善的样子，说：“秦致——你脸怎么那么白？！”

秦致松开手，脸色惨白，额头还冒了一层冷汗，样子看着十分虚弱，身体还左摇右摆的。

陶影走向前扶住了秦致，说：“我哥的身体不好。”

秦致一手扶住走廊的栏杆，缓了一会后，重新换上了自己冷若冰霜的脸色，怒气冲冲地看着陶影，说：“我刚刚看你还在教室，你怎么老是不听话，我不是跟你说过不要来实验楼吗？这鬼地方有什么好玩的，基础设施还不好，万一绊倒了受伤了怎么办？”

陶影的语气和态度更恶劣：“要你管。”

秦致恨铁不成钢地看着陶影，随后平静地看向李予，说：“不好意思，同学，我弟弟他性格比较冲动，就喜欢研究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，政治老师不是教了吗？物质决定意识，这些东西都是假的。”

没能成功抓到鬼还卷入两兄弟纷争的李予十分气馁，他原本打算来上学第一天就立功，好让张迟默见识见识他的厉害，结果却是天不遂人意。

他没什么好说的，摆摆手，无所谓道：“没事，我就是不想在教室里待着，出来透透气而已。”

秦致苦口婆心地说：“我弟弟他不懂事，希望你不要被他带坏了。”

陶影：“要你管。”

陶影一把拉开了秦致，顺手推了一把李予，说：“李予，我们走，不要跟书呆子走那么近。”

看着逐渐走远的李予和陶影，秦致叹了口气，也跟了上去。

一场本该刺激精彩的捉鬼行动就这么黯然落幕，俩兄弟还吵了一架，回去的路上，三个人都是闷闷不乐的。

那片长到走廊上的树叶已经盖住了一小片的走廊，是离开的必经之路，他们三个一一从上面踩过，几片叶子不忍受辱，“嘎嘣”一下从树枝上掉了下来。

闹了一场后，原本诡异的氛围也烟消云散了。

不过可惜，他们走得太急，没看到那节树枝又长出了新的“树叶”，而老去的树叶，变成了一撮白发，风一吹就掉了。

*

正月堂。

临近晚上九点，正月堂已经早早地关门闭店了。

仙居路的小吃少，平时也没什么夜生活，此刻更是寂静无比，半小时看不到行人路过。

张迟默把李予剪短的那些头发摊放在自己书房的桌子上，琢磨着该如何处理它才算妥当。

姜果照例敷着自己的补水面膜，惊奇地看着张迟默，说：“你怎么还收藏李予的头发？”

“我打算用这截头发给他做个武器。”

“把黎岳给他拿着不就行了？”

张迟默摇摇头：“黎岳毕竟是我的短刀，他拿走了，我用什么？”

姜果恍然大悟：“也对。”

张迟默：……

姜果走到书桌旁，全神贯注地盯着桌子上的头发。

这头发光色饱满，乌黑锃亮，而且没有一根有分叉，果然是上等的灵力养出来的，就是非同一般。

姜果说：“你打算给他做个什么武器？”

“先做把短刀，把黎岳从他手里换回来。”

姜果不解：“他不是黎岳刀灵吗？没了黎岳，他能正常生活吗？”

张迟默语气舒缓却肯定：“他受化于我的血，只要我不死，他不会出什么问题的。”

姜果给张迟默竖起了两个大拇指，说：“真不愧是山川之神，气度果然不凡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