恍惚间，卢令仪又想起了华嫔临死之前对她说过的话。

她说，权利只在男人之间流转，女人是不可能成为主角的。

当时的卢令仪还觉得这话听起来让人不舒服，她堂堂皇后，怎么也比一介贩夫走卒更有权利吧？

现在想来，她错了，贩夫走卒尚能依靠自己的双手谋生，她贵为皇后，却只能依靠皇上的宠爱过活。

若这个世界真的有主角，那的确不可能是她，一个连自己都命运都无法掌控的人，又怎么能被称为主角？

越是细想，卢令仪越觉得齿冷，她明明身处温暖如春的凤仪宫，却觉得一股寒气从地底窜进她的身体，冻得她遍体生寒。

皇室的颜面、世家的荣耀、尊贵的出身，这些对于女子来说到底算什么啊？

皇室的颜面真的需要她这么一个连后宫都出不去的人维护吗？世家的荣耀真的需要她这个连科举都没法参加的人去撰写吗？尊贵的出身又给她带来了什么？从出生起就必须要将自己的每一寸血肉卖掉还给家族的巨额欠款吗？

为什么……到底为什么，她为什么要拼命去维护这些男人们根本不在乎的小事，那她又算什么？家族的边角余料？因为太没用了所以家族把小事当大事教给她，并让她不惜任何代价去做男人眼里根本无关紧要的小事？！

卢令仪忽然感觉自己胸口疼的厉害，她像是一瞬间想通了很多事，可想通了这些事以后她并没有觉得豁然开朗，相反的，她感觉到了无尽的痛苦。

女人们被限制在后宅之中，日复一日的做着毫无意义的工作，而男人随手丢下的点心渣都会引来一群女人的争抢，男人像是喂养着鸟雀的主人，既喂养，又禁锢，鸟雀们的相互残杀对他来说只不过是一场闹剧。

这种群体性的悲剧谁都躲不过，哪怕她贵为皇后，也不过是皇上无聊时豢养的鸟雀而已。

卢令仪呼吸急促，她想起了自己年幼的时候，父亲看她的眼神是那样骄傲，她那时想着，一定要做听话懂事的女儿，要让父亲以自己为荣。可现在想起来，父亲的满意到底是出于血浓于水的亲情，还是对即将到手国丈位置的渴望？

“娘娘……娘娘！”

卢令仪好像听到有人在叫她，可她太累了，身心俱疲，她只想好好睡一觉，什么都不用想，等醒来之后，一切都会好的。

卢令仪不知自己睡了多久，等她醒来的时候，凤仪宫已经燃起油灯，她想喊人，却发现自己嗓子沙哑的厉害，根本说不出话来。

“娘娘醒了！”

负责照顾她的宫女欢天喜地的通报，紧接着，卢令仪的贴身侍女进来将她扶起，给她倒了一杯温水，又关切的说道“娘娘，您刚刚忽然晕倒，可把奴婢给吓死了。”

“……咳咳、什么时辰了？”卢令仪喝了两口水以后才感觉好了一些，她垂眸问道“太医怎么说？”

“太医说娘娘是急火攻心，开了方子之后便走了。”贴身宫女小心翼翼的服侍着卢令仪，忍不住抱怨道“也不知那太医有什么急事，娘娘还没醒，他就走了，若是娘娘出了什么事，他担待的起吗？”

“好了，”卢令仪知道自己这病是心病，哪怕太医开了药效果也有限“我晕倒的这段时间可还发生了什么？”

“娘娘昏过去以后，凤仪宫上下一片混乱，掌事姑姑去求了皇上，这才把太医找来。”宫女一面说，一面将一碗黑乎乎的药端来“这会儿掌事姑姑不在，大约是去谢恩了吧。”

“皇后，”宫女的话音未落，皇帝就大步流星的走了进来，他也不用卢令仪行礼，只坐在离她不远不近的榻上“朕听说你昏倒了，可是身子不适？”

“不过是些小毛病，臣妾无事，让陛下担心了。”卢令仪面色惨白，脸上却仍旧维持着淡然的微笑。

“有一件事朕还没来得及说，”皇帝并未去看卢令仪，转而说起了旁的话题“窈嫔有孕，这件事你还不知道吧？”

“窈嫔有孕？”卢令仪怔愣了一下，她没想到这么巧，“是什么时候的事？”

“就在你晕倒前的一个时辰，”皇上瞥了一眼卢令仪，眼神别有深意“皇后啊，你我都不年轻了，年轻人不懂事，我们这个年纪要是再不懂事，那可就是德不配位了。”

“臣妾明白。”卢令仪将药碗放在旁边，她又何尝不知皇上觉得是她故意晕倒争宠呢？“陛下找臣妾，应当不止这一件事吧？”

“窈嫔有孕，宫中事多，你的身子又不好，不如将协理六宫的权力交给怡贵妃，你也好养一养身子。”皇上看上去很好说话，语气也随意，可卢令仪知道，皇上亲自过来告诉她，那就是通知，没有商量的余地。

“臣妾遵旨。”卢令仪垂首欲行礼，却被皇上扶起，看在她如此识趣的份上，皇帝又多待了一会儿，这对中年夫妻和大多数中年夫妻一样，对彼此无话可说，不到晚膳的时间，皇帝便起身离开。

“哎呦我的娘娘，”见皇帝离开，掌事姑姑立马扑了过来“娘娘，您怎么能让陛下就这么走了呢？这传出去多让您没脸啊！”

“陛下不想给我脸面，难道我强留陛下用一次晚膳就能有脸面了吗？”卢令仪语气淡淡“姑姑，若是卢家提议要选秀的话，还是尽快吧，毕竟窈嫔怀孕了，这对卢家来说大不利。”

“娘娘，”掌事姑姑打小服侍卢令仪，她察觉到了卢令仪的不对劲，小心翼翼的问道“娘娘可是因为陛下……?”

“不是，”卢令仪笑笑“我只是看透了。”

她只是看透了，费尽心思得来的体面不过是一纸空谈，机关算尽为卢家抢夺的权力也用不到她自己身上去，这么多年，她也没少除掉宫里对她有威胁的妃子，现在想想，何必呢？

“对了，”卢令仪淡淡的瞥了掌事姑姑一眼“我之前生二皇子时伤了身子，如今正病着，卢家那边的事，你也不用同我说，只要父亲同意就行。”

自打这件事以后，卢令仪就不怎么管后宫的争斗，只将所有事交给怡贵妃处理，可惜，树欲静而风不止，她不想找麻烦，麻烦却会主动找上门。

“皇后娘娘，”怀胎八月的窈嫔依旧美丽动人，她穿着一席水红色的宫装，像是被精心浇灌的花一样娇美“娘娘久病，臣妾之前因身子重并未来探望，不知皇后娘娘近日可好了些？”

“比前阵子强些，但总归不比从前。”卢令仪眼神清明，她打量着窈嫔道“窈嫔，你若有事，尽管去找怡贵妃，本宫如今身子疲乏，恐怕没法为您做主。”

“窈娘今日这事，只能由皇后娘娘解决。”窈嫔笑盈盈的握住卢令仪的双手，卢令仪暗道不好，刚想将窈嫔推开，窈嫔却如同断了线的风筝一般飞出去，肚子直直撞上桌角。

“快来人啊！”窈嫔带来的宫女发生了尖锐的叫喊“皇后娘娘把窈嫔娘娘推倒啦！”

这么一喊，可算是触动了整个皇宫的神经，太监、太医、宫女进进出出，不过一会儿，连皇上也脸色难看的过来了。

窈嫔的孩子最终还是没能保住，皇上对此大为震怒，将皇后禁足于凤仪宫，终身不得出。

卢氏出面，以皇后为二皇子亲母为由，请求皇上从轻发落，皇上不为所动，执意要将皇后囚禁，甚至有意废后，只是碍于卢氏颜面，才勉强作罢。

九月，窈嫔再次有孕，皇帝大喜，封窈嫔为窈妃。

次年，窈妃诞下三皇子，皇帝重之，亲自挂弓，同年皇后薨逝，卢氏疑其死因，却因无法验证，只得作罢。

三皇子年满十岁，皇帝不顾群臣反对欲封三皇子为太子，将二皇子封王并即刻命其前往封地，卢老死谏于朝堂之上，皇帝仍不为所动，老臣纷纷上奏折乞骸骨，一时间朝堂奸臣当道，局势动荡。

同年，王朝水旱灾害频发，朝臣贪墨救灾钱粮，大批流民无家可归。

五年之后，边境外族入侵，朝中竟无一领兵之人，皇帝无奈只得让八十余岁的大将军应战，岂料大将军年迈，刚至军营便倒地不起，军中士气低迷，此战大败。

之后几位领兵之人无一例外战败，皇帝大怒，御驾亲征，却为外族所虏，三皇子登基欲开城门，群臣这才发现，三皇子及其母窈妃乃是外族探子，三皇子也并非陛下亲生。

皇帝得知此事后吐血而亡，朝臣拥护二皇子登基，却仍未能抵挡外族铁骑，王城沦陷，王朝风雨飘摇，新皇不知所踪。

与此同时，一支由平民组成的起义军趁乱攻占王城，随后起义军越战越勇，打退外族，收复失地，旧氏族纷纷臣服。

五年之后，起义军首领登基称帝，改国号为华，自此以后，统治了中原六百年的晋朝彻底结束，而新的历史，也将在这片土地上延续。